Your time is limited,
so don't waste it living someone else's life.

书摘·杀死一只反舌鸟

#1

“如果你不该为他辩护,你为什么还要去做?”

“为了这样几个理由,”阿蒂克斯说,“最主要的是,如果我不去做,我在镇上就昂不起头来,我就不能在立法委员会里代表这个县,我就不能在教导你和杰姆如何做人。

“你是说,如果你不去为这人辩护,我和杰姆就不用再听你的了?”

“差不多是这样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就不能再要求你们听我的了。斯库特,就工作性质来说,每个律师医生中都会遇到那么一件案子,会影响到他的个人生活。我猜,这就是我的那个。你在学校里可能会听到一些不好的一轮,不过请你为我做一件事:你只昂着头,把拳头放下。不管别人对你说什么,都不要发火。试着用头脑去抗争……你这脑瓜很好,虽然有时不爱学习。”

“阿蒂克斯,我们会赢吗?”

“不会,宝贝儿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
道理很简单,不能因为我们开始前已经失败了一百年,就认为我们没有理由去争取胜利。”阿蒂克斯说。

#2

如果我和塞西尔打架,我就会辜负了阿蒂克斯。阿蒂克斯很少请求我和杰姆为他做什么,为了他我宁愿被人叫做胆小鬼。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,并把这自豪保持了三个星期。之后圣诞节到了,灾难降临。

#3

“没错。可是,如果我不做,你觉得我还有脸去面对我的孩子们吗?杰克,你和我都很清楚将要发生什么,我希望,我祷告,能让我带着杰姆和斯库特顺利渡过这道难关,最重要的是,别让他们染上梅科姆的通病。为什么原本通情达理的人,一遇到与黑人有关的事就会丧失理智?这种现象我永远无法假装理解……我只希望杰姆和斯库特能找我要答案,而不是只听镇上人的一轮。我希望他们能对我有足够的信任……琼·路易丝?”

我的头皮炸了一下。我从角落里伸出头来。“啊?”

“快去睡觉。”

“我慌忙跑回自己房间,爬上了床。杰克叔叔真是好样的,他没让我失望。可我就是弄不明白,阿蒂克斯怎么知道我在偷听?过了很多年之后,我才意识到,他其实想让我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
#4

阿蒂克斯有一天对杰姆说:“我宁愿你在后院射易拉罐,不过我知道,你肯定要去打鸟的。你射多少蓝鸟都没关系,但要记住,杀死一只反舌鸟就是一桩罪恶。

#5

“那天忘了告诉你,出了会演奏单簧口琴,阿蒂克斯·芬奇在他那个年代还是梅科姆县最厉害的神枪手。”

“神枪手……”杰姆重复道。

“杰姆·芬奇,那是我的叫法。顾你现在你也要改变一下你的腔调了。真奇怪,难道你们不知道他年轻时绰号叫‘弹无虚发’吗?哎呀,当年在芬奇园,只要他出去打猎,如果十五枪打下十四只鸽子,他都要抱怨浪费了弹药。”

“他从没跟我们提过这些。”杰姆喃喃地说。

“从没提过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搞不清他现在为什么不打猎了。”我说。

“也许我能告诉你。“莫迪小姐说,”如果说你们父亲有什么特殊的地方,那就是他的心灵是文明进化了的。枪法好是上帝给的礼物,是一种才能——当然了,你需要练习才能达到完善,但射击不同于弹钢琴或别的什么。我想,他也许意识到上帝给了他一个对其他动物不公平的优势,于是就把枪放下了。我猜他是决意不再开枪,除非万不得已,今天他是不得不射。”

“看起来他应该为此骄傲。”我说。

心智正常的人从不会为他们的的才能骄傲。”莫迪小姐说。

#6

“不是,斯库特,这个你不懂。阿蒂克斯是很老,不过即使他什么都做不了,我也不在乎——他一件事都做不了我也不在乎。”

杰姆捡起一块石头,欢叫着向车库扔去。他跑着去追,又回头喊道:“阿蒂克斯是个绅士,就像我一样!”

#7

“儿子,别太在意。”阿蒂克斯会说,“她是个老太太,而且还在生病。你就昂起头来,做个绅士。不管她对你说什么,都不要生气。”

#8

我吓坏了。O.K.咖啡店在镇中心广场的北边,是个灯光昏暗的所在。我抓住了杰姆的手,可是他把我甩开了。

“斯库特,别怕。”他小声说,“不管她说什么,你就昂起头来,做个绅士。

#9

“阿蒂克斯,你肯定错了……”

“怎么讲?”

“呃,大部分人好像都认为他们是对的,你是错的……”

“他们当然有权利那样认为,他们的观点也有权利受到完全的尊重,”阿蒂克斯说,“但是在我能和别人过得去之前,我首先要和自己过得去。有一种东西不能遵循从众原则,那就是人的良心。

#10

“……控方的证人们,梅科姆县警长除外,在你们这些先生面前,在整个法庭面前,表现出一种可耻的自信,自信他们的证言不会受到怀疑,自信你们这些先生会和他们秉持统一假设——邪恶的假设,即所有的黑人都撒谎,所有的黑人都不道德;即所有的黑人男子在我们的女人面前都不规矩,这种假设关联着他们的精神品质。”

“这种假设,先生们,我们都知道,它本身,就是黑暗得像汤姆·鲁宾逊的皮肤一样的谎言,一种我用不着向你们揭穿的谎言。你们都知道真相,真相就是:有些黑人撒谎,有些黑人不道德,有些黑人在女人面前不规矩——不管她们是黑神女人还是白种女人。但是,这种真相适用于人类所有的种族,而不仅仅是某个特殊的种族。在这个法庭里的人,没有人没撒过谎,没有人没做过不道德的事,没有一个男人会看女人时从来不带欲望。”

阿蒂克斯停顿了一下,拿出了他的手帕。随后他摘下眼镜擦起来,我们又看见了另一个“第一次”:我们从没见他出过汗——他是那种脸上从不出汗的人,可是现在它上面油光闪亮。

“先生们,在我结束之前,我还有一件事要说。前总统托马斯·杰斐逊曾经说过,‘一切人生来平等’,北方佬和华盛顿行政首脑的贤内助最喜欢拿这句话来攻击我们。在今年,也就是一九三五年,产生了一种倾向,有些人断章取义地采用这句话,去适用各种不同的情况。我能想到的最可笑的例子,是那些管公立教育的人,他们让愚笨懒惰的学生和勤奋聪明的学生一道升学——因为‘一切人生来平等’,教育者们会这样严肃地告诉你,于是落后的孩子就要承受自卑的痛苦和折磨。我们知道,人并不像某些人强迫我们相信的那样生来平等——有些人比别人聪明,有些人生来就比别人占优势,有些男人比别的男人挣钱多,有些女士的蛋糕比别的女士做得好——有些人天生就比大多数人有才华。”

“可是,在这个国家里,有一种方式能够让一些人生来平等——有一种人类社会机构可以让乞丐平等于洛克菲勒,让蠢人平等于爱因斯坦,让无知的人平等于任何大学的校长。这种机构,先生们,就是法庭。它可以是美国联邦最高法庭,可以是最基层的地方治安法庭,也可以是你们现在服务的贵法庭。就像任何社会机构一样,我们的法庭也有它的缺陷,但在这个国家中,我们的法庭是最伟大的平等主义者。在我们的法庭中,一切人都是生来平等的。”

“我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会绝对相信我们法庭和陪审制度的完善与公正——那对我来说不是理想,而是活生生的工作现实。先生们,法庭不会比坐在我面前的你们陪审团的每一位成员更完美。法庭只能和它的陪审团一样健全。我对你们这些先生充满信心,我相信你们会公正、理性地重新审查所得到的证据,做出一个裁决,放这位被告人回家。以上帝的名义,尽你们的神圣职责吧。”

#11

“那还是不对。”杰姆迟钝地说,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膝盖,“绝对不可以在那种证据情况下给一个人定罪——绝对不可以。”

“是不可以,但他们就那么做了。随着你年龄长大,会看到更多这类事情。不管一个人是什么肤色,法庭都应该是保证这个人可以得到公正的地方,但人们还是把他们的怨恨夹带进了陪审团的包厢。等你再长大些,你会每天都看到拜仁欺骗黑人的事情发生,不过我告诉你一句话,你千万要记住——只要一个白人对黑人做了这种事,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多有钱,也不管他出身于多么好的家庭,这个白人都一定是无赖。

阿蒂克斯说得那么平静,所以他的最后一个词刺激了我们的耳膜。我抬头一看,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很激烈。“世界上最让我恶心的事,就是下等白人利用黑人的物质占便宜。不要自欺欺人——这些累积起来,早晚有一天,我们要为此付出代价。我希望它不要发生在你们这一代。”

#12

“赫克,”阿蒂克斯转过身去说,“如果我们隐瞒这件事,那就完全否定了我教育杰姆的做人原则。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做家长很失败,可是我就是他们拥有的一切。在杰姆仰视别人之前,他首先仰视的是我,我希望自己正直地活着,以便能坦然面对他……如果我默许这类事情发生,坦率地讲,我就没法再正视他的眼睛,一旦我不能正视他的眼睛,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他。我不像失去他和斯库特,因为他们就是我的一切。”

#13

我转身准备回家。街灯闪烁着,一直连到镇上。我还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我们的街区。那边是莫迪小姐家,斯蒂芬妮小姐家——这边是我们家,我能看见前廊上的秋千椅——雷切尔小姐家在我们家过去一点,也看得清清楚楚。我甚至还能看见杜博斯太太家。

我看了看身后。棕色大门的左边是扇狭长的百叶窗。我走过去,站在窗前,后又再转过身来。我想,在白天里,你能从这儿看到邮局的街角。

白天……夜晚在我的想象中消失了。现在是白天,整个街区都忙碌起来。斯蒂芬妮小姐正穿过街道,去把最新消息告诉雷切尔小姐。莫迪小姐正弯腰察看她的杜鹃花。这是夏天,两个孩子在人行道上匆匆跑过,去迎接从远处走来的一个男人。那男人挥了挥手,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向他跑去。

依然是夏天,孩子们走近了。男孩身后拖着根鱼竿踯躅不前。一个男人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等他。夏天,他的孩子们在前院和朋友玩耍,自编自演着他们古怪的小话剧。

秋天,他的孩子们在杜博斯太太房前的人行道上打架。男孩扶着他妹妹站起来,过后他们一起走回家去。秋天,他的孩子们小跑着来回经过那个街角,每天的苦恼和得意都写在脸上。他们在橡树钱停下了,表情又欣喜又困惑,还带着忧虑。

冬天,他的孩子们在院门前哆嗦着, 黑色的剪影衬着熊熊燃烧的房屋。冬天,那男人走上街头,扔下眼镜,射死来一只疯狗。

夏天,他眼看着他的孩子们心碎了。又到了秋天,怪人的孩子们需要他来。

阿蒂克斯是对的。他有次说,除非你穿上一个人的鞋子,像他一样走来走去,否则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一个人。仅仅站在拉德利家廊下,就足以明白了。

街灯在毛毛细雨中变得朦胧起来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,可是当我看着自己鼻尖时,能看见上面细小的水珠,不过这样斗眼让我发晕,只好不看了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想到名 i 谈要告诉杰姆这件事,该是多么过瘾啊。他肯定会为自己错过了而生气,以至于好几天不理我。在回家的路上,我想到杰姆和我会长大,可是对我们来说,没有多少东西可学了,也许代数除外。

#14

阿蒂克斯张嘴想说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他抽开夹在书中的拇指,翻回第一页。我凑过去,把脑袋偎在他膝盖上。“嗯,”他说,“《灰色幽灵》,作者霍金斯。第一章……”

我决意要醒着,可是雨声那么轻柔,房间里那么温暖,他的声音那么深沉,他的溪头又是那么舒适,我不知不觉便睡着了。

好像刚过了几秒钟,他用鞋轻轻触了触我的肋骨。他把我扶起来,领着我走回我的卧室。“你读的每个字我都听见了,”我嘟嘟嚷嚷地说,“……一点儿也没睡,是讲一条船和三指弗雷德,还有斯托纳小子……”

他解开我背带裤的搭钩,让我靠在他身上,然后把它脱下来。他用一只手扶住我,另一只手伸出去拿我的睡衣。

“是啊,他们原以为是斯托纳小子在俱乐部捣乱,把墨水洒得到处都是,还……”

他牵引这我来到床边,让我坐下。他抬起我的双腿,把我放在被子里。

“还有,他们追他,可是老追不着,因为他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。阿蒂克斯,当他们终于看到他时,才知道他根本没做那些坏事……阿蒂克斯,他其实是好人……”

他的手在我下巴地下,正在拉被子,帮我掖好。

“斯库特,当你最终了解他们时,你会发现,大多数人都是好人。”他关了灯,回到杰姆房间里。他要在那里守上一整夜。等杰姆早上醒来时,他会在他身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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